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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忠汉 || 少年记忆四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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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2-03-03 10:19作者:何忠汉来源:西南文学网网址:http://www.xnwenxue.com


老家河里钓螃蟹


我老家院子的背后有条小河,叫清水沟。那小河宽处有五六米, 窄处有两三米,弯弯曲曲,绕了两三里,那形状象一只展翅飞舞的凤凰,因此我们院子背后的一段我们叫她凤凰嘴。清水沟两边的桉树麻柳及杂树葱绿,芦苇、水腊条、野生月季、茅草等丛生。河水清澈,随时可见一拨拨鱼群在水中穿梭。夏日里,和地邻弟兄一起脱得赤条条的,扑通往水里一跳,那凉爽味儿令人难忘。到洗得浑身起鸡皮子,上岸爬到稻田里梭一会儿,周身糊满泥浆又跳进“回水凼”,扯根稗子条衔在嘴里摸起鱼来,不一会儿还真能摸到一串鱼。

记得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我和地邻兄弟们在凤凰嘴钓螃蟹的情形,才真叫人难忘。

夏天,钓螃蟹不用鱼钩,我们有一种原始而有效的办法:先准备比拇指粗的几根或十几根小竹杆,竹杆,长的四五米,然后将一尺来长的麻绳栓在竹杆一端。接着小伙伴们便分头捉小蜞蚂,小蜞蚂的肚子被一个个撕开,三个五个一起拴起来,栓捆在竹杆绳头的另一端。再提上一只有盖的水桶,我们便出发了。到了凤凰嘴沟边,我们便将竹杆一根根地插进水里,尤其要选在被河水冲刷得裸露的树根草根水下面。余下的时间便是等待。要不就是弟兄几个在河边玩耍:摘花的、爬树的、抠蚯蚓的、茅草叶含在嘴里吱吱吱地吹的,各尽其兴。热了,一伙人再到上游回水沱洗一阵澡。约摸半小时后,我们将竹杆一根根慢慢提出水面,“呵,好大的螃蟹,三个,五个!”“快快快!水桶,水桶!”兄弟们在一个劲地叫着嚷着。大大小小的螃蟹正在闻着小蜞蚂香气时,便被我们装进了水桶。这时,兄弟们忘了揩汗,忘了被刺伤的手,脚,忘了被螃蟹夹住时钻心的疼痛。

回家后母亲将螃蟹的被盖除去,洗净,放在锅里油煎一会儿,那金黄金黄的颜色的螃蟹便散发出一股扑鼻的香味,香酥酥,脆铮铮…….回忆起来,至今叫人舌底涌泉,那滋味,是品味现在高档餐厅的美味佳肴不可比的。

现在回老家,院子后面的清水沟还在,可经过“沟端、路直、树成行”的年代后,凤凰嘴不在了。小河被改修得笔直,河边的树少了,茅草、水腊条、野月季和各种杂树不见了。加上上游氮肥厂排放的污水,河里几乎不见鱼儿,更难见螃蟹的踪影。啊,我那遥远的清水沟,凤凰嘴!我何时能来钓螃蟹解解馋!


稻田边上逮黄鳝


今年“五一”前夕,本人搬进地处江安河畔新的居所。这里是温江新城区的核心地段,小区环境优雅,河堤用石条砌成,随弯就弯,还在有的地方修了一个个弧形河堤,形成了一个个的回水沱。河边人行道旁的草坪上栽了梧桐、榕树、桂花、石榴、棕榈等,走在上面洗心洗肺,惬意极了。清晨、傍晚见三五个钓鱼人在回水沱边垂钓,还真能钓到一条一条鱼儿。夜里突然听到“呱呱—呱呱”的一阵蛙鸣声,倍感亲切。不禁想起少年时代稻田边上逮黄鳝的一些趣事来……

每年的五月是我们这里最忙的季节,当时叫大战“红五月”。大片大片的油菜要收,麦子也要抢收,紧接着要把秧苗赶紧插到大田里(如果栽了六月秧,水稻产量就较低)。到六月里,这期间就是逮黄鳝的最好时节了。

逮黄鳝有三种方法,一是照二是钓三是搜。

秧苗插到大田一星期后,秧子也开始还魂了。稻田里的水也澄清了,这时就是照黄鳝的最好时机。于是便背起父亲为我编的鱼篓子,拿着煤油灯,(那时也买不起手电筒)灯上挂的灯罩是用竹篾编的灯罩子,罩下糊着一张张白纸,以保持灯的亮度。夜幕降临后便上路了,走在点了豆子的田坎上照着。此时,除了听到,“呱呱”的蛙鸣声,还不时听到“扑通扑通”的青蛙、蜞蚂蹦跳入稻田的声响,夜显得静静的。照着照着,一条条黄鳝静静地伏在水中,我便迅速拿出夹子(这夹子是用斑竹做的,把斑竹划成两半,烤弯成一尺多长的夹子,在斑竹节处刻上四五寸长的锯齿,这样黄鳝不容易滑掉。)一把使劲将黄鳝夹住放进鱼篓里。遇上大黄鳝,我这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就没有法儿,夹是夹住了,可它头尾几摆便掉入田中,涉进稻田追一阵便不见踪影了。我每日照上一两个小时,运气好可以逮四五斤,有时照一两斤。回家把它养在水桶里,十天半月拿到街上卖一次。

到了七月份,大田里的秧苗发蔸了,那秧叶儿像阉鸡尾一样,一片片挂着一颗颗晶莹的露珠,密密匝匝。这时便开始钓、搜黄鳝了。那时买不起鱼钩、鱼线,于是就用母亲缝棉被的针做鱼钩。把针放在煤油灯上烧红,然后捳弯成鱼钩的样子,但这鱼钩是没有倒须的。再用母亲为我搓的细细的麻绳穿进针鼻孔里,打个节。我便在沟边扯几笼草,捉几根蚯蚓,将蚯蚓掐成短截短截的挂在鱼钩上,接着便开始在豆田坎边搜寻。发现田坎边的小洞,便蹲下身子,手拿麻绳,将挂有蚯蚓的鱼钩放在洞口,用拇指和食指搓揉着麻绳,并在洞口处一伸一缩的。此时,你便会发现那黄鳝的头慢慢地伸出洞口,猛地一咬住蚯蚓,它便成了我的囊中之物了。有时候遇到大的黄鳝,由于扯慢一拍,便脱钩了。那黄鳝也精,无论你怎么再逗它引它,可它再也不露出头了。这时就只有搜了,把手伸进小洞,抠出稀泥,用中指捏紧它,另一只手拿着夹子,手一拖一夹便把它装进我的鱼篓子了。

搜黄鳝也有惊人的一幕。记得一次我把手伸进洞里,我心一惊,冰凉冰凉的好大一条黄鳝!待我将它拖出洞口一看,竟是一条一米多长的青竹标蛇,顿时吓得我魂飞魄散(尽管这青竹标蛇无毒),随手一甩,提着鱼篓便跑了,也不管豆田坎上的各种杂草在我腿上划了一道道的口子。这以后便有经验:钓黄鳝时尽量把它的头引出洞口,那嘴里有须的,一伸一缩左右快速摇摆的是蛇而不是黄鳝。

记得有一年的六七月,我逮了二十多斤黄鳝,由于照黄鳝的人不少,附近乡场上的黄鳝只能卖到一两角钱一斤。一日,我决定把我的黄鳝拿到成都去卖,一大早我就挑着两个水桶上路了。那时我老家离成都有三四十华里,而且是一条独路。这条公路向西可到崇州、大邑、邛崃,向东经文家场、苏坡桥通往成都。我挑着装黄鳝的水桶足足走了四五个小时才到了成都青羊宫。也许那时城里人也没多少钱,卖了两三个小时,我挣了五六块钱。接下来我又赶往十多里外的132厂(今成都飞机公司)继续卖,加起来共卖了十多块钱。可还是没卖完。那时的钱可真值价,五分钱可看场电影,一角钱可买十二个水果糖,三角钱可吃一盘回锅肉,四块钱可交一学期的学费……待我赶回家时已经是傍晚了。父亲看了极度疲惫的我心痛“娃娃,不卖了,我们也打打牙祭。”于是第二日我把剩下的黄鳝全部剐了,我大姐、二姐又在凤凰嘴河边捡了一些槭木菌。母亲将黄鳝切成一截一截的,再加上大蒜、泡豇豆、辣椒什么的,煮了半锅,我们全家人美美地饱餐了一顿。那黄鳝细嫩化渣,至今叫人回味。

再后来,我读书、当兵、工作,又在温江老城区里居住了近三十年。听不到蛙鸣声,也不见稻田,而今一听到“呱呱”的一片蛙声,我便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少年时代在老家稻田边上逮黄鳝的情景来,心里总有一种美滋滋的感觉。


喂鸽子


前段时间一次朋友聚会,饭桌上听人说现在养鸽也能赚钱,而且有的人一年要赚好几十万。养鸽人通过鸽协会将鸽子拿到外地去放,其他人就像赌马一样把宝压在某只鸽子身上,如果该鸽子回家早就算赢了。压准了就能得一笔钱。说到养鸽我心里便痒痒的,当然不是赚钱,而是我少年时代的一种乐趣。

我五岁半开始读书,那是跟着我二姐去的。大概上四年级时,我们国家一场大的文化革命来了,读初中、高中的大孩子们纷纷走出校门向北京涌去,说是接受毛主席的接见。像我们这样读小学的,小学又下放到大队办。教我们的老师不久又生了一场大病,因此这书便无法读下去了。不知从哪日起我就迷上了喂鸽子了。我在兄弟妹中位列第三,上面有大姐二姐,我父亲中年得子甚是爱我。喂鸽子你就喂吧,但家里的粮食人都不够吃不能拿来喂鸽子,你得自己准备鸽粮。也不知从哪时起,我就有了两三对土鸽子了。鸽笼是我用竹蔑编的,里面是鸽子栖息的地方,还做了一道门,鸽子可以自由穿行,门外还有一个平台,是鸽子飞进飞出落脚的地方,门与门之间放一个小碗,那是鸽子用餐的物件。用两三根麻绳绑上把鸽笼挂在我家堂屋的墙壁上。站在那里看着我的鸽子“哦嘟呜——哦嘟呜——”地打转,心里顿觉乐滋滋的,完全是一种享受。我们同院子的大我两三岁的天成哥也养了三四对花鸽子。我们一吆喝,鸽群便起飞了,过一会儿便飞的老高老高的,完全在白云中穿行。

准备鸽粮就是我自己的事情。那时的我也不怕吃苦。每到夏收前就到一片片的麦田里扯野苕子(这种植物上长满豆荚,成都平原叫阿乌子)和野油菜(又叫蛮油菜),也不怕麦须戳手,毒烈的阳光。扯完后一抱一捆地背回家,把它们晾晒干。然后抱到晒垫里用连盖打,待打碎剩下籽用风谷机一风,干干净的野油菜籽和阿乌子的籽便装进口袋存着。秋收季节也在田里捡谷子,如遇冬水田里捡到的沾满泥土的谷子还要在小河里洗净晒干,然后装进口袋。慢慢地供我的鸽子们享用。在这两个季节里,我都要花一二十天的时间去做这些事。这期间也基本不给鸽子喂食,让它们自己到大田里觅食,否则就惯坏了它们。

到街上去听讲鸽经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我家离县城有十一二里路,走路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县城北门的电影院左拐二三十米就有一个鸽市,我就经常和天成哥一起去听人讲鸽经。这里买卖鸽子的人也不少。只见人们左手伸进一个鸽笼,食指和中指夹住鸽子的双爪,姆指和无名指握着鸽子的翅膀,右手捏着它的脖子,认真仔细地看鸽子的眼眼,看它的瞳孔放大与缩小。有的老头儿还拿着放大镜在那里端祥良久。鸽市去多了也长了一些见识:鸽子大体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土鸽子(也叫菜鸽子),灰的麻的白的黑白都有,也有花鸽子。如像大白翅小白翅。一般说来土鸽子只是飞着好看,它们的眼力不好,放不得。有的一放就放丢了。天成哥就有一对大白翅,一日他心血来潮准备拿出去放一放,结果走了不到一里路远就把它们放丢了,气得他直跌脚。另一类叫洋鸽子,分为麻洋和灰洋。麻洋就是鸽子灰毛间夹杂着一片片黑色的羽毛。灰洋则是全身银灰色的毛片,浑身发亮,油光水滑的。洋鸽子一般眼力好,有的能放很远的路程,放了很快就回家了。另外看鸽子好与不好,就看它扎眼睛,瞳孔的放大与缩小。如果瞳孔放得大又收得很小,这就是好鸽子,否则你那鸽子是不值钱的。一日,我在鸽市上的墙角处用三元钱(这钱不知是我照黄鳝卖了攒下的还是我父亲给我的)买了一只灰洋母鸽,它的身丕适中,毛色发亮,瞳孔放收一大一小,我觉得是只好鸽子。也许那卖鸽子的人不是很在行,三元钱就卖给我了。后来我又买了只公鸽和它配对。那时,像我这样的费头子娃娃,也不懂扎翅什么的。拿回家就把鸽子一边翅膀的羽毛给扯了,待这边翅膀的毛片长了些出来,又把另一边给扯了。反正你失去平衡飞不起来就行,一直到喂乖为止。过了两三年,我的这对灰洋鸽子也孵出了两三对鸽儿子,总算把这对鸽子喂乖了。那时也没啥鸽协会,一次鸽市上有一老者说,有好鸽子的拿出去放一放,地点是阳平关。这阳平关在哪里,究竟有多远我不清楚。反正浑浑浊浊地就把我的那对老灰洋拿去放了。没想到不到一个星期,我那只用三元钱买的母灰洋只身飞回来了。看见它我像遇到久违的朋友一样兴奋得蹦跳起来。立刻给它食物和水,让它饱餐一顿。末了它在鸽笼上“哦嘟呜——哦嘟呜——”边叫边打着圈儿。隔壁姜伯伯说“忠娃儿,你晓得它叫的啥,它叫的是‘吃闷杂种——吃闷杂种——’”,对天成父亲的话我倒觉得没啥,因为我高兴。

过了我家后门的清水沟便是五福三队李四伯的家。李四伯家比我们家还穷,草草房两间,麻杆夹壁头,家里几乎没啥家俱。可李四伯也是个养鸽人。他的几对灰洋鸽子要身丕有身丕,要羽毛多漂亮有多漂亮。尤其他的一群鸽子在院子上空飞旋,那尾翅上别的鸽哨“嗡嗡嗡”的响声,叫人羡慕不已。我和天成哥私下里几次想弄他一两只都没有得手。李四伯患有气管咽,整日躺在床上。我俩拿着捞鱼食的瓢儿网想网他一两只,每当此时李四伯往往咳嗽几声就把我俩吓得飞奔。最后我们死心了。得不到的东西没办法得到那就算了。还有我们五队的易志怀喂了几对“金眼”也令我们眼馋。这“金眼”原本是土鸽子,但它长得非常好看,身丕比麻洋灰洋小点,毛色黄黑黄黑的,橙色的小嘴,眼圈是红色的。这群鸽子飞得老高老高的,在云端盘旋。可这易志怀说什么也不把鸽儿子卖给我们。

不卖就不卖,我们自有我们的乐趣。比方说冲散别的鸽群,把别人的鸽子引下来也是其乐无穷的。我和天成哥经常准备了一个抬筛放在院坝边,另外还有一根用麻绳拴着的小木棍,用木棍把抬筛的一边撑起,待鸽子进入抬筛抢食,立刻将绳子一拉,鸽子就被盖住了,这是逮我们的鸽群伙下来的鸽子的好办法。时常有鸽群从我家院子上空飞过,我们就吆喝自己的鸽子起飞,冲散飞过的鸽群,运气好能带下一两只鸽子,我和天成哥一人“嘟咹,嘟——咹,”往抬筛里撒食物,一人在墙角处手捏绳子,见别的鸽子进入抬筛立刻将绳子一拉,鸽子就被抬筛盖住了。接着将瓢儿网把伙下来的鸽子给逮住。但能被我们的鸽群冲散伙下来的鸽子一般都不是好鸽子。

……到了一九七O年,公社恢复办初中了。我父亲对我说,旧社会喂鸽子的都叫耍家,你想当一辈子的耍家?!于是我便连跳两级到我们杨林寺读初中去了。我的鸽子也全部送给天成哥养着,在我读高中时的一九七五年,天成哥当兵去了,我们的鸽子如何处理的我不得而知。也不知我的哪根神经被打通了,学习非常认真,我是我们班的班长,学习成绩也名列班上的前茅。两年后被推荐到县城读高中,高中毕业后的第二年早春我便当兵去了。之后再也没碰过喂鸽子的事。可现在回忆起我少年时代喂鸽子的情景,心里依然是暖暖的。


英雄马


就在我和天成哥喂鸽子的日子里,我们还在离我家不足一里路的涌泉寺内见过一匹黑色的马,它可是一匹英雄马。

涌泉寺解放前是一座寺庙,解放后的前十多年用来做啥我不太清楚。那地方占地约有五六十亩。文革前那里是温江地委党校,进门有一块约十来亩的空地,空地上长满爬地草和牛筋草。右边有一条十多米宽的碎石路,走两百米左右就是一个礼堂,那里面可以看节目或电影什么的。礼堂两旁和后面都修有一排排房子。那时温江地委和地区行署就设置在温江县城。听大人们说那时的温江地区可大了,管辖了十多个县。像温江、双流、新都、新繁、郫县等完全把成都包了一圈。文革开始后,那里面就没啥人了,也很少有小汽车出入。后来温江地区的文艺四团(文工团、杂技团、川剧团和汉剧团)在那里住了一两年,我和小伙伴们时常去那里看他们排练《沙家浜》等样板戏。再后来,驻扎在大邑县王场部队的某部搬进了地委党校。这支部队有骑兵,究竟是一个连还是一个营,年幼的我就搞不清楚了。可马在我们温江可是个稀罕物。温江属川西平原的腹心地带,一马平川,农村没有养马的。马虽然在一些电影中看过,但亲眼看看是从没有过的事。

听说地委党校里面有骑兵,我和天成哥背上背篓就往党校跑,说是割猪草其实就是去看马。当我们走到大门口,却有两个解放军战士在那里站岗,我俩却进不去。其中一个战士可能是个北方人,他一把抓住天成哥的衣服把他往里面拖,嘴里不停地说着“当小兵,当小兵……”,天成哥顿时吓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儿地往外跑。我说当小兵就当小兵,怕啥?以后我俩就天天往那里跑,不让进我们就坐在大门边上看那空地上啃草的马儿。那是一群高头大马,有白色的、棕色的、黑色的。尤其那头黑色的马儿,高大但不肥壮。特别是它的嘴上没有拴缰绳的箍子,也没有僵绳,慢步在那里游走。那地上的爬地草和牛筋草原本是甜甜的,猪都很爱吃,可它那样儿像是食之无味。我觉得有些奇怪。

日子一长,也许那站岗的哨兵觉得这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屁孩子不会干啥坏事,就是想看看马而已,就让我们进去看。之后我和天成哥就随便进出了。一日,我俩走到那匹黑色马儿的身边,它身材高大,性情温顺。我俩够着手摸它的背脊骨也摸不到,它没有嘴箍和缰绳,背上也没马鞍,黑色毛也有些干燥。更叫人吃惊的是它竟是个独眼龙——一只眼睛是瞎的。见此状况,我觉得它可能是一匹老马吧?可这马的年岁究竟能活多大我就弄不清楚了。我和天成哥在墙边割了些嫩得水汪汪的水芦杆叶子捧到它嘴边让它吃,它也只吃了一点点儿。就在此时,一头膘肥体壮的白色骏马一声嘶鸣跑过来撞了黑马一下,那黑马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此时只见那放马的战士飞奔过来,挥着手中的鞭子啪啪啪地狠抽了白骏马几鞭子,嘴里还骂骂咧咧一副怒火中烧的样子。接着他牵着白马走到大门口驾上马车,上车又是啪啪啪地几鞭子打在马背上,那马便拖着马车向温江县城跑去。涌泉寺到县城不过十一二里路,那白马不过十几分钟就打了个来回。那战士将白马栓在路边的小树上就再也不理它了。

那战士喘着粗气向我们走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他说十多年前的朝鲜战场上,我志愿军战士奋力坚守一个无名高地,空中有美帝国主义的飞机和大炮,阵地被炸成一片焦土。志愿军战士伤亡很大,几乎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候,排长告诉大家准备肉搏。就在这危急的关头,只听见一声马的嘶鸣,一匹黑骏马像闪电一样冲了过来。这匹黑骏马背上驮着水、粮食和几箱弹药,见到这情景,战士们欢呼起来,围着黑骏马跳了起来。可他们看见黑骏马的一只眼睛被子弹打爆了,血不停地往下流,那黑色油光的毛发被染成棕红色,他们沉默了。赶紧卸下它身上的东西,并叫卫生员给它包扎伤口……战士们有了补给,又打退了敌人的几次进攻。再后来增援部队来了,加上迂回包抄的部队把进攻无名高地的敌人全部消灭了。事后战士们才得知,黑骏马所在的骑兵连在这次战斗前几日曾到过无名高地侦察过。战斗打响后的几日,部队首长知道坚守无名高地的部队恐怕已到了弹尽粮绝的境地。于是命令骑兵连要快速给坚守部队送粮食和弹药。骑兵连长带了一队人马便出发了。可这条路要穿过敌人的一道道封锁线,连长带出的这队人马一个个倒下,最后连长也牺牲了。也许他牺牲前用尽了最后一口气向他的黑骏马指了一个方向,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指啥方向,可黑骏马冒着枪林弹雨飞奔而到了目的地……讲着这故事,那战士显得十分悲壮和一种豪气。再后来,这匹英雄的战马被志愿军司令部授予一级战斗英雄称号。这故事代代相传,像这匹功勋战马谁敢冒犯呢?

当时我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学校停课了,但我平时喜欢看书和电影什么的。我知道草原上的人们爱马如同爱护自己的生命一样。试想在茫茫的大草原上,如果没了马儿的作伴,人将如何生活?看见那战士鞭打白马,并惩罚性地让它拉着马车到温江城跑了个来回我有些不理解,可当他讲了黑骏马英雄的故事后,对他的举动就不难理解了。我也不知道马究竟活多大才算老年,但我想那匹英雄的黑马就像我们人一样恐怕已到了垂暮之年了吧。

故事讲完后,我和天成哥还跟着那战士到马圈去看了一圈。那黑马的圈也和别的马圈不同,圈没有门,石板铺就的地面放着一堆软软的稻草,马槽和整个圈打扫得干干净净。它吃的东西是大豆或玉米磨成粉,调得粘糊糊的……

过了两三年,我到公社去读初中去了,骑兵部队也搬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不得而知。那匹英雄的黑马生活怎样也不了解。但我的脑海里那匹彪悍的黑骏马在枪林弹雨中飞驰影像叫我久久难以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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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忠汉 四川省成都市温江区柳城街办光华社区御景湾小区


(编辑:罗仕明 审核:吉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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